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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歡獨處,和感到孤獨是一回事嗎?

生活與自我 · 獨處與孤獨

喜歡獨處,和感到孤獨是一回事嗎?

穿白裙的女子坐在草地上閱讀,身側放著草帽。
莫里索畫下了她讀書的姿勢。至於她享不享受這一刻,光從畫面看不出來。 Berthe Morisot,〈Reading〉,1873。克里夫蘭美術館藏。

看到行事曆上連著幾天沒有聚會,你會怎麼理解那幾格空白?終於有時間做自己的事,還是已經很久沒有人找了?

光看日期和活動名稱,答不出來。即使是同一個人,也可能上午很享受安靜,到了晚上,遇到一件想說的事,卻不知道能找誰談。

這讓「我喜歡獨處」多了一個值得追問的地方:喜歡自己安排時間,是否就表示不會需要陪伴?如果偶爾覺得孤獨,是否又代表自己其實不擅長一個人生活?把這幾件事拆開來看,才能理解那幾格空白裡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
閱讀位置:文章開頭
窗邊女子低頭做針線,紙上淡淡的綠色透出窗外的樹影。
行事曆上空著的午後,也許有人正好想坐下來,做一會兒針線。 Berthe Morisot,〈Sewing near the Window〉,about 1885。克里夫蘭美術館藏。

先想一個假設情境:一位女性把原本可以約朋友的下午留給自己,慢慢整理書架;另一位女性同樣在家整理,心裡卻一直惦記一件無人可談的煩惱。外面看起來,兩人都在做差不多的事。差別要從她們如何經驗那段時間,才看得出來。

「獨處」(solitude)在日常討論裡,常指一個人待著,或暫時離開互動的時間。研究的具體定義各有不同;例如有研究把傳訊息、線上交談也算進社交互動。不能只因房間裡只有一個人,就斷定她完全沒有與別人連結。[2]

「孤獨感」(loneliness)描述的則是一種難受:實際擁有的關係,和自己想要或需要的連結之間,有了落差。世界衛生組織(WHO)2025年的說明,將它與客觀上關係、角色及互動不足的「社會孤立」(social isolation)分開。[1]

所以,偶爾留一個下午給自己,不能直接等同社會孤立;常有人相伴,也不保證沒有孤獨感。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(OECD)的2025年報告同樣指出,一個人時可以不孤獨,和別人在一起時也可能孤獨。[3]

原先那個「她怎麼總是一個人」的問題,於是還得往下問:她是否享受這段時間?想與人往來時是否有機會?她需要的關係,是否真的存在?只數見面次數,還看不到這些。

黃衣女子坐在桌旁,雙手展開一封信。
一個人讀信的時候,心裡也可能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話。 Karl Hofer,〈The Letter〉,1934。克里夫蘭美術館藏。

我們很容易把一天分成「過得好」或「過得不好」。但不必回應別人的期待而感到輕鬆,和想有人聽自己說話,其實可以出現在同一天。

一項2023年發表的日記研究,邀請178位35歲以上、居住在英國或美國的成人,在21天期間記錄日常活動與感受。研究發現,對同一個人來說,獨處較多的日子,通常也回報較低的壓力、較強的自主感;另一方面,當日的孤獨感較高、滿意度較低。這些結果沒有排成一條整齊的好壞順序。[2]

這裡的自主感,可以理解為時間與行動比較能由自己決定,不必一直配合外在要求。它和「心裡是否覺得有人理解我」,問的本來就是不同的事。

研究也沒有找到一個適用所有人的最佳獨處時數。當人覺得那一天的獨處是自己選擇的,獨處與較低當日滿意度的負面關聯會減弱;至於選擇權能否減輕孤獨感,結果在更嚴格的統計檢查下並不穩定。因此,不能把研究簡化成「只要出於自願,獨處就一定讓人更快樂」。[2]

這是日記中的關聯,無法證明獨處造成了這些感受,也不能直接套用成臺灣熟齡女性的生活處方。它比較有用的地方,是提醒我們保留感受的細節:今天少了應酬的壓力,卻仍想念一個能談話的人,並不矛盾。

浮世繪以低彩度描繪茶屋裡三名女子,一人站著,兩人坐著。
茶屋裡有三個人。若想知道她們之間有沒有能說心事的交情,還得聽她們怎麼說。 Kubo Shunman,〈Women in a Tea House〉,late 1780s。克里夫蘭美術館藏。

假設手機裡有幾個每天都很熱鬧的群組,訊息總有人回。但當話題從「午餐吃什麼」變成「最近有件事讓我很難受」,原本容易打出去的字,可能又刪掉了。

這個情境要問的,是一段關係能承接什麼。有人適合一起運動,有人可以討論家務安排,也有人讓你放心說出尚未整理好的想法。日常寒暄有它的位置;只是聯絡頻繁,不會自動回答「我需要的支持,這裡有沒有」。

OECD的報告把人際連結分成不同面向:與誰互動、互動多少,是結構;能得到或感受到哪些幫助,是支持功能;相處是自在、滿足,還是緊張、衝突,則涉及品質。這些面向需要分開看。[3]

因此,理解孤獨感時,可以把籠統的「我身邊沒有人」說得更具體一點:是缺少平常一起做事的人?有事需要幫忙時找不到對象?還是認識的人不少,卻缺一段能談這件事的關係?這些是理解處境的問法,沒有分數,也不是診斷測驗。

一旦問題比較清楚,就不必急著用「我是不是不合群」替自己下結論。擁有多少聯絡人,與此刻最想被回應的需要,可能不在同一個位置。

水彩畫中的中央公園擠滿了人,草地上有人圍著彩帶聚集。
公園提供了一個能碰面的地方。生活圈裡有沒有這樣走得到的空間,也會影響與人往來的機會。 Maurice Prendergast,〈May Day, Central Park〉,1901。克里夫蘭美術館藏。

說到人際連結,很容易把焦點放在個性:是不是太被動?是不是不願意出門?可是,人能不能與別人相遇,也受生活條件影響。

退休後少了固定見面的同事,搬家後與原來的鄰居離得遠,或重要的人離開了,原本不用特別安排的往來,可能突然需要重新找時間、找方式。WHO把退休、搬遷、喪親等生活變化,以及交通和公共空間不足,都列為需要考慮的因素。[1]

例如,一個人想參加附近活動,卻沒有方便的交通,和她有選擇但今天想待在家裡,處境並不相同。前者需要處理的可能是可到達的場所與支持條件,不能只用「學著享受獨處」回應。

WHO提出的社區方向包括圖書館、公園、公共交通與地方團體。這些資源讓人有機會相遇,並不保證每次參與都會帶來親密關係。[1] 對我們理解自己的生活而言,它多補了一個角度:除了問自己想不想出門,也看看周圍是否有容易到達、待得自在、能持續往來的地方。

如果孤獨感持續造成明顯困擾,或伴隨睡眠、情緒與日常功能的變化,可以向心理師或醫師說明情況,尋求專業評估。這篇文章提供生活教育與概念理解,不用來判斷疾病,也不替代個別醫療建議。

褐色墨畫中,兩個人的頭靠得很近,一同低頭看書。
開頭是一個人讀書,到了這裡,書頁旁多了一個人。今天想一起讀,也可以。 Eugène Carrière,〈Reading〉,c. 1875–1900。克里夫蘭美術館藏。

喜歡獨處,和感到孤獨,並不是同一件事。前者可能是對時間安排的偏好,後者談的是當下的關係需要有沒有被滿足。一個人可以珍惜安靜,也有想被理解的時候;這不會讓原本的喜歡變成假話。

再回頭看行事曆,空白的格子仍然只是空白。要了解裡面的生活,還得知道那段時間是否有選擇,想聯絡人時有沒有對象,以及實際的往來能否回應需要。

或許比「我算不算一個擅長獨處的人」更值得留下的問題,是「今天的安靜讓我舒服嗎?我有沒有一件事,想找人一起理解?」答案可以隨日子改變。把這個變化說清楚,才有機會看見自己此刻真正需要什麼。

資料來源

  1. WHO:Social connection(2025-06-30)。定義、生活與環境因素及社區支持方向;未將全球數據套用為個人風險。
  2. Weinstein等:Balance between solitude and socializing: everyday solitude time both benefits and harms well-being(2023)。21天日記研究,178位成人;關聯不等於因果,選擇權與孤獨感的部分結果對統計校正敏感。
  3. OECD:Social Connections and Loneliness in OECD Countries,第1章(2025)。人際連結框架與Box 1.2定義;跨國報告不是個別讀者的診斷依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