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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起源:第一個生命怎麼來?有哪些已知與未知?

生命科學 LS-06 · 生命起源

生命起源:第一個生命怎麼來?有哪些已知與未知?

開闊的淡藍水面與礦物岩岸
AI概念插畫,非起源現場。

路邊的草、窗外的鳥,還有正在讀這篇文章的我們,都各有生命的來處。種子來自植物,鳥有親代,人也有父母。沿著這個問題一直往前追:最初的生命,又是從哪裡來的?

這就是生命起源要問的事。先把答案說在前面:目前科學還無法指出第一個生命是什麼、在何處、以什麼樣貌出現,也沒有一條已確定的完整路徑。不過,生命的起源並不只能空想;形成材料、保存資訊、建立邊界等步驟,已經可以一項項放進實驗裡測試。[1]

這篇文章,我想沿著科學家能實際檢驗的線索,一步步看懂目前走到哪裡。

這裡談的,也和演化不同。演化追問生物的差異如何一代代累積;生命起源還要再往前問:在沒有現成細胞的時候,化學物質如何逐漸形成能維持運作、傳下資訊的系統?[1][7]

閱讀位置:文章開頭
澳洲鯊魚灣淺水中成片的深色疊層石
現代的疊層石由微生物群落層層堆積而成,常用來想像古老生命痕跡;它不是第一個生命。 來源:Pixabay/polettix。

談地球生命起源時,常有三件事被混在一起:「第一個生命」、目前找到的古老生命痕跡,以及現生細胞生命的共同祖先。它們不是同一個東西。

第一個生命的身份,目前沒有答案。它可能結構極簡、很難留下化石,之後的許多早期支系,也可能沒有留下現生後代。[7][9] 所以不論看到哪個物種名稱或「生命誕生年份」,都要先問:這指的是哪一種證據?

證據大致有三種來源。岩石與化學痕跡協助尋找過去的生命活動;比較現生生物的基因,可以推估親緣與演化;實驗則測試特定條件下能發生什麼。它們能互相約束,但實驗裡「可以發生」,還需要更多線索,才可能對上地球上「曾經發生」的過程。[1][9]

最後共同祖先 LUCA,就是第一個生命嗎?

不是。最後共同祖先(Last universal common ancestor,LUCA)談的是現生細胞生命的親緣關係:沿著這些關係往回推,所有現生細胞生命共同的祖先處在什麼位置。[9]

2024年一項研究以分子時鐘(molecular clock)結合其他資料校準,推估LUCA約生活在42億年前,區間約為40.9至43.3億年前。這是依資料與方法推估的年代,不是生命的「生日」。論文重建的LUCA已有相當程度的細胞複雜性,並可能處在既有的生態系統中。[9] 換句話說,LUCA之前,可能已經歷很長的演化過程。[7][9]

藍色星雲般背景中兩道發光閃電
閃電的藝術意象,呼應米勒實驗以電火花模擬閃電;不是實驗裝置畫面。 來源:Pixabay/geralt(Gerd Altmann)。

如果第一個生命還找不到,研究可以先問一個比較小的問題:在沒有生物的世界裡,生命需要的材料能不能自己形成?

1953年,米勒在尤里的指導下,把甲烷、氨、氫與水蒸氣放進玻璃裝置,以電火花模擬閃電。一段時間後,產物中驗出包括胺基酸在內的物質。胺基酸是組成蛋白質的材料。米勒實驗讓這個問題第一次能用實驗回答:沒有生物參與,某些生命材料能經由化學反應形成——至少在這套條件下可以。[2][11]

米勒實驗創造生命了嗎?

沒有。裝置裡沒有出現能自行繁衍的細胞。材料做出來之後,如何連成有功能的分子、如何取得能量、如何傳下資訊,都還要另外解釋。原實驗採用的氣體混合物,也不能直接當成早期地球大氣的完整重現。[1][2][11]

「有機分子」這個詞也容易讓人誤會。這裡指的是一類含碳的化合物,不代表它已經活著,也不是食品標示的「有機」。[1] 米勒實驗真正的意義,是把「材料從哪裡來」變成可以檢驗的問題,接著研究者才能問下一步:材料如何連接起來?

2015年的一項實驗提供了一種可能。研究者讓胺基酸與羥基酸(hydroxy acid)混合,經歷乾熱、濕冷交替,觀察到含有肽鍵(peptide bond)的短鏈產物;肽鍵就是蛋白質中連接胺基酸的化學鍵。結果受所用材料、乾濕與溫度控制影響,是一種可能途徑,不是唯一答案。[3]

深紫背景上交織的彩色螺旋曲線
以彩色螺旋象徵分子承載資訊的概念插畫;非真實RNA結構。 來源:Pixabay/TheDigitalArtist。

有了材料,還不等於有了生命。生命能延續,需要把「怎麼做出自己」的資訊傳下去。

今天的細胞把許多遺傳資訊存在去氧核糖核酸(DNA)裡,再靠一整套蛋白質協作來讀取、複製。這就帶出一個難題:在這套分工還不存在以前,資訊怎麼留下來?

核糖核酸(Ribonucleic acid,RNA)因此受到注意。RNA的單元排列可以承載資訊;某些RNA折疊後,還能促進化學反應,這類具催化能力的RNA稱為核酶(ribozyme)。RNA世界(RNA world)假說便在探索:早期是否曾有以RNA同時擔任資訊與催化角色的系統。[5][6] 這是一個研究假說,目前並未證實RNA一定先於其他所有系統出現。

近期研究前進到哪一步?

2024年,研究團隊改良一種能複製RNA的核酶,讓另一種有功能的RNA經歷多輪複製與選擇,觀察到演化。不過,負責複製的核酶本身並沒有自主持續複製自己。[5]

2026年,研究者找到僅由45個核苷酸組成的核酶QT45,它能合成自己的互補鏈,也能以互補鏈為模板,合成與自己相同序列的鏈——這是自我複製循環所需的兩個步驟。[6]

條件要一起看:兩種合成是在分開的實驗反應中完成,研究者事先供應活化的短RNA片段,並安排協助鏈分開的處理,72天後產率都約0.2%。論文也明說,速度、效率與準確度仍需改善,才能達到自主持續複製。[6]

所以,RNA研究已跨過一些具體門檻;但這類分子如何在自然環境中形成、如何和其他反應接上,仍然未知。一次成功的合成,還不能替地球早期歷史選出唯一劇本。

肥皂膜表面藍、粉、橙色的彩虹流紋
肥皂薄膜的微距流紋,只作「薄膜」的視覺比喻;不是脂質囊泡或原始細胞。 來源:Pixabay/Kranich17。

我們容易把細胞想成一小包東西:外面有膜,裡面裝著各種分子。某些脂質在適當的水溶液中,確實能自行組成薄膜囊泡,讓內外有了區隔,使一些分子能待在同一個小空間裡。[7]

研究者用「原始細胞」(protocell)模型,探索這類簡單結構可能扮演的角色。這個名稱指的是研究模型,不代表已經找到地球上的第一個細胞。[7]

2024年的研究提出一條可能的膜材料轉變途徑:由脂肪酸與甘油形成的環狀磷脂(cyclic phospholipid),能參與產生不同形態、對某些條件耐受性不同的囊泡。它幫助研究者檢驗簡單的膜如何變得更多樣,但沒有因此重建出完整生命。[8]

有了細胞膜,就算生命嗎?

還不算。一個系統要持續下去,至少要讓幾種能力彼此配合:

  • 邊界:把相關分子留在一起。
  • 資訊:能複製、傳下去,也能出現變化。
  • 能量與材料:讓材料進得來,反應接得上。
  • 成長與分裂:包覆結構的增長,要和內部複製步調相配。

難處在於,適合其中一個步驟的條件,不一定適合其他步驟。如何把分開可行的步驟接成同一個系統,正是生命起源研究最困難的部分之一。[5][6][7] 回頭看今天的身體,細胞的邊界、物質交換與資訊傳遞早已彼此協作;起源研究要解釋的,正是這種協作最初怎麼出現。[7]

層疊熱泉台地、淺色礦物沉積與水面
現代黃石熱泉台地,只作地表熱泉環境的參考;不是早期地球或起源現場。 來源:Pixabay/Holtzter。

知道研究在找哪些條件之後,再看地點就清楚多了:一個候選環境,要能讓材料累積、提供能量,並讓反應不被很快沖散或分解。[1][3][4] 常被稱為「生命起源學說」的各種說法,其實層次不同:有的談地點,有的談先出現的是資訊分子還是代謝反應,兩者不一定互斥。[1]

地表的熱泉與池塘。 水分蒸發時,某些物質會變濃;重新進水後,反應條件又改變。前面提到的2015年乾濕循環實驗,就是在測試這類環境如何幫助材料連接。[3]

海底熱液。 熱液流體與海水相遇,可能帶來不同的化學條件,礦物也可能參與反應。2020年美國航太總署噴射推進實驗室(NASA JPL)團隊以熱液反應器模擬特定高壓、鹼性條件,觀察到甲酸根(formate)等含碳小分子生成。這支持某些前生物化學反應的可行性,離完整生命仍有距離。[4]

熱液假說也持續受到檢驗。2026年,研究者Tutolo重新檢視其地質與化學前提,質疑早期噴口是否真有模型所需的酸鹼差異、硫化物供應與反應條件。這是對既有假說的重新評估,不是排除所有熱液環境的定論。[10]

因此,生命不一定起源於海洋,也不一定在熱泉。NASA的整理列出多種候選環境,起源現場仍未確定。[1]

回到開頭:第一個生命怎麼來?我們還不能指出確定的身份、地點、時刻與完整過程。

已經能說得更清楚的,是其中一些步驟:某些生命材料能在沒有生物參與的條件下形成;RNA能承擔部分資訊與催化工作;簡單薄膜能自行組裝。研究正把問題推向更難的地方——這些能力如何在相容的條件下,接成一個能延續的系統?[1][3][5][6][7]

讀這類研究時,有三組區別值得記住:材料不等於生命,假說不等於結果,共同祖先也不等於起點。下次看到「生命起源有重大突破」的新聞,可以多看一眼:這次完成的是哪個步驟?又需要哪些條件?這樣讀,既能看見研究的進展,也不必急著把仍在探索的部分填滿。

看懂這些之後,我對自己的身體也多了一層理解:每天能呼吸、進食、修復,靠的正是邊界、資訊與能量時時協作;這套協作,研究者至今還在追問它最初怎麼接起來。[7]

再看路邊的草、窗外的鳥與自己的身體,它們都有一段很長的生命歷史。關於最初的那一段,科學還在找線索;我們也能帶著更具體的問題,繼續理解自己的來處。

資料來源

  1. NASA。How did life first emerge on Earth?。教育資料,讀取成人/高中段;查閱2026/10/18。
  2. Miller SL(1953/05/15)。A production of amino acids under possible primitive earth conditions。Science,117,528–529。DOI:10.1126/science.117.3046.528。核書目,結果另以[3][11]交叉確認;未宣稱讀過付費原文。
  3. Forsythe JG等(2015/07/15線上發表)。Ester-Mediated Amide Bond Formation Driven by Wet–Dry Cycles。Angewandte Chemie。DOI:10.1002/anie.201503792。讀原始論文正文。
  4. White LM等(2020/03)。Simulating Serpentinization as It Could Apply to the Emergence of Life Using the JPL Hydrothermal Reactor。Astrobiology。DOI:10.1089/ast.2018.1949。讀原始研究摘要,未取得全文。
  5. Papastavrou N、Horning DP、Joyce GF(2024/03/04)。RNA-catalyzed evolution of catalytic RNA。PNAS。DOI:10.1073/pnas.2321592121。讀摘要、結果、討論及相關方法。
  6. Gianni E等(2026/02/12)。A small polymerase ribozyme that can synthesize itself and its complementary strand。Science。DOI:10.1126/science.adt2760。讀作者接受稿的摘要、結果、圖4說明及討論。
  7. NASA。How did the first cells arise?。教育資料,讀細胞膜與LUCA相關段;查閱2026/10/18。
  8. Pulletikurti S等(2024/02/29線上發表)。Experimentally Modeling the Emergence of Prebiotically Plausible Phospholipid Vesicles。Chem。DOI:10.1016/j.chempr.2024.02.007。讀NASA保存之作者接受稿的摘要及書目,不宣稱已讀全文。
  9. Moody ERR等(2024/07/12)。The nature of the last universal common ancestor and its impact on the early Earth system。Nature Ecology & Evolution。DOI:10.1038/s41559-024-02461-1。讀摘要、主文與年代推估相關方法。
  10. Tutolo BM(2026/08/28線上發表,9/8期刊卷期)。Rethinking the origin of life at seafloor hydrothermal vents。PNAS。DOI:10.1073/pnas.2613108123。讀作者研究摘要;為對既有假說的重新評估。
  11. 巴塞隆納大學宇宙科學研究所。Prebiotic chemistry and the origin of life: The 1953 Miller experiment。Antonio Lazcano學術演講摘要,核對實驗材料與產物;查閱2026/10/18。